公共文化空间之美从哪里来

编辑:admin 日期:2018-11-26 08:45:27 / 人气:

■本报记者 柳森

近来,很多上海市民感到身边愿意一去再去的公共文化空间多了起来。不仅是一些新兴实体书店新意迭出,一些家门口的社区文化空间也在“市民文化会客厅”的定位下亮点频频。

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汤惟杰见证了“思南-复兴公园”板块多处文化新空间的生成历程,复旦大学社会学系教授于海近期走访了浦东新区多处新开辟的“市民文化客厅”。本期“对话”邀请两位结合自己多年来的观察和思索,谈一谈他们心目中“足以让上海面向未来”的公共文化空间生成之道。

有一种美叫作

总是超出人们的预期

解放周一:汤惟杰教授多年来一直专注于上海城市历史与都市文化研究。最近,您非常熟悉的思南书局被2018“美好生活”上海公共文化空间创新大赛评为“最美公共文化空间”。在您看来,思南书局的酝酿者、运营者到底是做对了什么,可以让它在较短时间内就赢得了广泛认可?

汤惟杰:思南书局如今已成为颇受上海市民认可的公共文化空间之一,但细细算来,它的正式诞生不过是今年4月的事。它为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赢得认可,我认为,是一系列的城市变化和一大批文化工作者、资深读书人、热心书友和物业运营方持续多年的共同努力,为它当下的成功打下了深厚的基础。换言之,如果说思南书局有什么成功经验的话,至少可以上溯到4年前思南读书会的创办。

思南读书会的所在地思南公馆,属于上海近年来一个非常典型的城市更新项目。对于这样一方有着深厚历史渊源的文化街区,如何重新打造成一个经得起时光打磨的文化地标,多方人士动足了脑筋。其中一项,就是差不多在4年前,思南公馆首先和上海市新闻出版局、上海市作家协会、上海市黄浦区区委宣传部共同举办了思南读书会。思南公馆的物业管理方也拿出自己相当好的一个空间——区域内单体面积最大的一幢老洋房,来支持读书会的活动。

由于这个活动的主要策划组织者之一上海作协,享有丰厚的本地作家、批评家及其他文艺界人士资源,在上海一些重大文化活动的举办期,还把更多来自世界各地或我国其他省份的作家、艺术家等文化名人请到思南读书会。日积月累,这项活动很快就以读书会的形式为开场,打开了一个新的文化空间的局面。

解放周一:您特别强调了,这还只是一个“开场”。

汤惟杰:是的。在这之后,思南书局先是在去年世界读书日前后,以“快闪店”的形式在思南公馆的广场区域开了出来。而后,它又以差不多的形式,延伸到了今年6月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上海电影博物馆的门口。4年多来,“思南艺赏会”“思南城市空间艺术-2018上海城市空间艺术节”“摩登思南”等多种规模、形式的主题文化活动在思南公馆这方空间中交替上场。

光有这些,可能还不足以解释思南书局的成功。还有一点在我看来也不可或缺。那就是,思南书局实体店的到来似乎顺理成章,但它的表现又超出了大家对它的预期。

解放周一:在您看来,它的哪些表现超出了人们对它的预期?

汤惟杰:除了思南书局的设计邀请到我们上海的“网红设计师”俞挺先生及其工作室的大力介入,在选书方面,思南书局实体店也表现出它比较独到的眼光。让很多上海读者感到惊喜的是,在它的地下室还有一个姊妹店——伦敦书评主题概念店。

《伦敦书评》是英语文化圈一个非常重要的风向标,在英国本土也有自己的书店。对于思南书局中伦敦书评书店的引入,其背后是思南书局的运营者对上海当下读书氛围与未来动向的敏锐感知和捕捉。

如今,上海作为一个国际化程度比较高的中国大都市,精通英文的人群已经占到了一个比较高的比例,对高质量外文原版书的需求一定会越来越大。但面对这一需求,只是把一些书草草地往那儿一堆是不够的,需要一个权威的读书类媒体,向读者做出非常专业、老到的推荐。它的眼光足以保证选书的质量和远见。这大概就是思南书局选择与《伦敦书评》合作背后的匠心所在。

实际上,在整个思南公馆的空间内,还有一些特别有意思的活动。比如,在思南书局对面一幢房子里,在上海众多外国文学爱好者心目中享有很高声誉的上海译文出版社正在举办建社40周年展览。展览期间,不仅有关于上海译文社40年来点滴记忆的经典藏品和大家见面,展馆内还建有一间设计别致又与主题相契合的书房供游客合影留念。伴随这个展览,多轮次名家讲座或新书推广活动定期展开。从这个角度看,思南书局决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而是已经培育为一组由思南公馆背后独特文化趣味与价值认同串联起的“文化生态系统”。在这个生态系统中,各个个体互相辉映、彼此加持。

比明星式地标更重要的是多姿多彩的文化生态

解放周一:您刚才点评了整个“思南书香生态”形成背后的一些成功经验。其中一些呼应了公共文化空间生成的普遍规律,但有些经验,比如主办方动足脑筋、物业管理方全方位配合与运作,似乎都不可复制。

汤惟杰:那是肯定的。就拿思南地区来说,本身就是上海为数不多的黄金宝地。无论是周边交通配套成熟、出入便利,还是建筑特色、人文资源沉淀,都是上海不可多得的地理空间。但还有一点动向我认为是比较新的,值得我们关注。

那就是,近年来,围绕着“思南—复兴公园”板块,各种规模的文化空间次第生长。这启发我们,从一个城市的文化生态来讲,像思南书局这样的明星式文化地标固然不可或缺,但散布在城市各处的多元化、小而独特的文化空间生机盎然,才能让整个城市文化这片“大森林”生长得更为郁郁葱葱。

据我所知,在复兴中路沿线,或者稍微远一点的绍兴路沿线,如今,一些年轻人出于各自爱好或术业专攻,形成一系列以专题为特长的文化交流空间。有的是工作室,有的依托咖啡馆等休闲空间定期举办主题活动,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分享新知。在我看来,正是这些比较小型却独具气质的文化空间由兴起而繁盛,最后才可能有我们那些比较大型的明星级文化空间持续向好。而随着这些小型读书爱好者群体数量越来越多、种类愈发丰富,我们这个城市的文化根基也会越打越厚实。

就拿思南书局来说,除了精心于品牌运营和主题活动策划,光靠那些纯粹为书局而来的人流,整个空间的人气是有限的。不可否认的是,一个文化地标的真正形成,需要有相当一部分顾客或者“进入者”,是在完全偶然、随机的情况下进入其中,然后为之吸引、驻足、流连忘返。要实现这样的吸引力,整个地块的文化氛围是基础。

也就是说,一位读者的到访路线并不一定是冲着书局或读书会直奔而来,而是先到附近别的书店或空间,觉得这一带都不错以后乘着余兴沿复兴中路继续漫步,最后正好遇到了这个思南书局。我认为,只有当类似的自发选择行为经常发生,我们才可以认为,整个“思南—复兴公园”板块真正成长为一处具有文化辐射力的所在。

解放周一:近来,您觉得在公共文化空间的生成方面,是否还有其他现象值得关注?

汤惟杰:确实有一些新现象。只是对于这些新现象,我个人认为我们不必急于说好还是不好。

比如,最近四五年来,不少新兴公共文化空间之所以能吸引人流,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很多到访者首先是被这处空间的景观吸引。尤其是年轻人,非常喜欢到那儿去拍照、发朋友圈。又如,在很多新兴公共文化空间,无论硬件是否可圈可点,一定非常注重对自身软件的打造,会持续举办各种文化活动来吸引、留住目标受众。包括咖啡馆、餐饮区在内可供人逗留更久的休闲区域几乎成了标配。

解放周一:这些共性同时出现背后,呼应了怎样的空间生成规律?

汤惟杰:我认为这背后的规律大概是,只要你是一处希望具有公共性的文化空间,就一定要把这个空间中的“人际交往”功能做强。有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这个空间的公共性才得以夯实,才得以形成可以与网上虚拟空间抗衡的力量,形成自己可以持续吸引人流的独特优势。为了形成这样一种具有非常积极意义的公共性,值得城市治理者出台更好的制度安排给予肯定和支持。

毕竟,只有更多的年轻人愿意介入公共文化实践,愿意迈出家门主动创造,才有更多更好、更接地气、更具风格的文化空间形成。慢慢地,这个城市的文化生活才足够丰富。在我看来,上海值得拥有更多这样的空间。

把人们对自我提升的渴望转化为吸引人流的源泉

解放周一:于海教授最近在浦东走访了好几处新生的公共文化空间。关于城市更新、关于文化空间的生成和提升,您有否一些新的感受或想法可以分享给我们?

于海:这段时间的走访,我主要带着这样一个关切去的。那就是,随着我们整个城市进入“存量更新”阶段,我们的文化建设如何进一步扎根、落实到社区这样的基层?走访下来的总体感觉是,如果说,在以往,我们用了较大的精力来打造地标式、象征式的文化设施、文化项目,下一步,我们恐怕要做的,是回归文化的本源,让更多的公共文化空间成为可以让市民变得更文明、更明理、更有教养的所在。文化的本意就是生活方式。在我们解决了最基本的生活需求之后,如何更像样地、体面地生活,会成为越来越多市民的追求。

但过往的现实是,这样的愿望虽已生成,但在市民的身边、在最基层的社区,可以实现这些愿望的空间或者非常稀有,或者在品质上多少有所欠缺。我们的城市规划已经考虑到要以一定的生活半径为单位配套类似图书馆这样的基层公共文化设施,但最后真的只是做成了一些图书馆的形式,做成了社区中的一些公共设施而已。这个空间离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教化空间”还有非常远的距离。结果这次走访看到的一些新生空间,让我一下子非常受到鼓舞。

解放周一:您看到了什么,让您感到备受鼓舞?

于海:第一,我看到的这几个点都非常有创意。第二,这些创意大都来自真正意义上的民间力量和专业机构。而在这个过程中,这些空间所在社区的基层政府也起了非常积极的作用。他们做了什么呢?他们主要做的事情是:想办法发现一些从底层新生却可以自我成长的文化空间;这些创意不仅本身立意很高,还能连带着提升整个社区的文化建设水平。

比如说,有个叫“荟书房”的社区图书馆。它至少有两点让我非常吃惊。第一,“荟书房”把自身作为图书馆的这部分,做得十分专业。让很多爱书人进入以后觉得,哇,这个地方怎么设计得那么好。

“荟书房”设计者的匠心在于,他们的设计目标不是简单地做成一个图书馆,而是奔着一个更高级的目标而去:让人们进入以后,能感受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图书馆的氛围,然后愿意在那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很安定地坐下来。简单来说,就是他们从读者的视角和感受出发,对整个图书馆的空间进行了专业的设计。

第二个让我吃惊的是该图书馆馆藏水平之高。我们现在很多社区图书馆的最大问题是选书水平不行,卡通式的或者心灵鸡汤类的书特别多,不是专业人士挑出来的。最后你就发现,社区里来这儿找书的人群非常狭窄,人气很难旺起来。可“荟书房”不是,虽然从级别来说,它连三级图书馆(街道图书馆)的序列都排不上,但它的馆藏分类齐全,可以说,相当于一个小型的大学图书馆的容量。这样做了以后,懂书的人、爱书的人、有一定学养的人都来了,跟原来社区图书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去的那天是工作日下午3点多,整个图书馆坐满了人。

据我所知,这个图书馆的动议一开始是街道层面提出的。最后的解决办法是,街道出租金,找了专业的图书推广机构来做这家图书馆,整个设计、选书、管理都由后者来做。一开始,图书馆所在的商业中心的开发商对此还不大乐意。结果他们发现,这个图书馆成为整个商业中心中人气最旺的一处。

另外一个我想介绍给大家的公共文化空间叫“五峰书院”。它坐落于浦东某总部经济园区中的商业街上。起先,园区的开发商出于提升整个园区文化品质的考虑,想在该商业街上最好的位置做一家公益图书馆。没想到,经过一系列专业运作,如今,这家图书馆不光是一家图书馆,还做成了一个联合体。除了图书馆部分,还有持续提供文化演讲活动、读书会活动的“五峰讲堂”,成为一处集街区图书馆、白领再社会化课堂、公民教育学校、志愿者之家于一体的社区文化空间和引力中心。当地街道基于认同,把自己的一部分党建活动也放到这里来开展。这不就是我开头提到的、我想寻找的也是现在最缺的“教化空间”吗?

无论是“荟书房”,还是“五峰书院”,他们共有的一个特点是,都把当下人们对于自我提升的渴望,转化为了吸引人流的源泉。而且,在这个转化过程中,当地街道都坚持做到了“让专业人做专业事”,找到最专业的设计者、管理者来运营这些空间。

那么,像这种非常专业又非常具有丰富性的空间,光靠政府层面的努力通常是很难设计出来的。政府能做的,是想办法在政策上提供支持与方便,或者,想办法支持这些空间的运营者找到一个可以比较持续地实现财务平衡的方式。我个人觉得,这两个空间背后的经验非常有意义,可以给我们这座城市未来打造出更多家门口的优质文化空间提供参考。毕竟,只有空间本身做得更专业了,人们才更愿意来。人们愿意来了,空间才能够更好地发挥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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